建筑信息模型（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ing，BIM）技术正在重塑建设工程行业的生产方式。从设计阶段的参数化建模，到施工阶段的碰撞检测与进度模拟，再到运维阶段的全生命周期管理，BIM模型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图纸的电子化"，而是一个集成了几何信息、时间信息、成本信息、设备参数等多维数据的"数字孪生体"。然而，技术的跃迁并未伴随法律规则的同步进化。当多个参与方——建筑师、结构工程师、机电工程师、BIM顾问、总承包商乃至专业分包商——在同一平台上协同输入、修改、迭代数据时，一个根本性的法律问题浮出水面：这个由多方智力成果汇聚而成的数字模型，其知识产权究竟归属于谁？本文基于裁判文书网公开案例及本所实务经验（脱敏处理），从BIM模型的法律属性界定、权属争议类型、裁判规则梳理及合同条款设计四个维度，对BIM技术引发的工程知识产权归属争议进行系统性分析。BIM模型的法律属性：从"图纸"到"数据集合"的范式转换（一）传统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框架
在BIM技术普及之前，建设工程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保护主要依托《著作权法》第十七条关于委托作品的规定。设计合同通常约定"设计成果归委托人所有"，而司法实践中对此类条款的解释存在显著分歧。在同方公司与重庆市设计院著作权侵权纠纷案中，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渝民终234号民事判决书对"设计成果归属"条款作出了极具参考价值的阐释。法院认为，合同虽约定"该项目涉及的设计成果均由甲方所有"，但该条款置于"保密"项下，且使用了"设计成果"而非"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或著作权）"的措辞，属于约定不明；同时，该条款与前文"任何一方均不得对对方的资料及文件擅自修改、复制或向第三人转让或用于本合同项目外的项目"的约定存在内在矛盾。据此，法院认定涉案设计图纸的著作权应由受托人同方公司享有。这一判决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在委托创作法律关系中，著作权的让渡必须明确、具体，不能通过模糊措辞推定。 这一原则在BIM时代尤为重要。（二）BIM模型的复合法律属性
与传统二维图纸相比，BIM模型具有三个显著的法律特征：第一，创作主体的多元性。 BIM模型并非由单一设计主体完成，而是建筑师、结构工程师、机电工程师、BIM建模师、甚至制造商等多方主体协同创作的产物。每一方输入的数据、建立的族（Family）、设定的参数都可能构成独立的智力成果。第二，表现形式的层级性。 BIM模型包含三个层次的内容：（1）底层几何模型，即三维空间中的构件表达；（2）中间层信息数据，包括材料属性、造价信息、施工进度等；（3）上层应用逻辑，即基于模型开发的分析算法、碰撞检测规则、运维管理程序等。不同层次可能适用不同的知识产权保护路径。第三，使用场景的延展性。 传统设计图纸的使用场景限于特定工程项目的施工与验收，而BIM模型在项目竣工后仍具有显著的独立商业价值——可用于设施管理（FM）、空间优化、改扩建设计，甚至在其他项目中作为模板复用。这种"一次创作、多次利用"的特性，使得权属界定的经济意义远超传统设计成果。（三）BIM模型的可版权性分析
关于BIM模型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目前存在两种观点：肯定说认为，BIM模型作为建筑设计的数字化表达，只要达到独创性高度，即应认定为建筑作品或图形作品的数字化形式。德国《著作权法》第2条第1款第4项即将"建筑作品"纳入保护范围，司法实践亦承认BIM模型可构成合作作品。审慎说则认为，BIM模型中包含大量标准化构件（如标准族库、通用参数），这些元素属于行业公有领域或功能性表达，不应受著作权保护；只有具有独创性的定制化设计部分才构成作品。笔者认为，应采取"分层保护"原则：对BIM模型中具有独创性的几何表达、定制化族库、独特参数设置等，可认定为图形作品或建筑作品受著作权保护；对其中属于功能性数据、公有领域信息的部分，则不应纳入保护范围。（一）委托创作合同中的权属约定不明
这是BIM知识产权争议中最常见的类型。典型情形为：发包人与设计单位签订的设计合同中，沿用传统表述约定"设计成果归发包人所有"，但未明确BIM模型的权属范围、使用期限及后续开发权利。- "设计成果"是否涵盖BIM模型？ 若合同签订时BIM尚未普及，"设计成果"通常被理解为图纸、说明文本等传统交付物，BIM模型是否属于合同约定的交付范围存在争议。
- BIM模型的"所有权"与"知识产权"是否同一？ 发包人往往主张其支付了设计费用，应享有模型的全部权利；而设计单位则认为其仅转让了使用权，保留了模型的著作权及后续开发权。
- 模型中第三方构件的权属如何处理？ BIM模型中可能包含制造商提供的设备族库、软件自带的参数化构件等，这些元素的权属边界往往被合同所忽视。
（二）多方协同创作中的权属分割困境
BIM技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协同"，但协同恰恰带来了权属分割的复杂性。在大型复杂项目中，BIM模型可能由以下主体共同构建：当项目完成后，任何一方均可能主张其对模型中特定部分享有独立的知识产权，进而限制他方使用或要求额外许可费用。
（三）BIM模型在后续项目中的复用争议
BIM模型的高复用价值使其成为权属争议的"重灾区"。典型争议场景包括：场景一：设计单位将项目BIM模型中的标准族库、参数化构件用于其他项目。 发包人主张该模型系为其项目定制，设计单位不得在其他项目中使用；设计单位则认为其保留了对通用设计元素的知识产权。场景二：发包人将竣工BIM模型用于后续改扩建或新建项目，设计单位主张超出原合同授权范围。 此类争议的核心在于原合同是否授予了"全生命周期"的使用权。场景三：BIM模型被用于数字孪生城市、智慧园区等衍生场景，原合同未预见的使用方式引发权属纠纷。（四）软件工具与模型成果的权属交织
BIM模型的创建依赖于特定软件平台（如Revit、Bentley、ArchiCAD等），软件许可协议与模型权属之间可能存在冲突。例如，某些BIM软件的许可条款可能限制模型数据的导出、转换或与其他平台的互操作，这在实质上影响了模型使用权的完整性。此外，基于BIM平台二次开发的插件、脚本、参数化程序等，其知识产权归属（归属于开发者还是平台方或项目方）亦缺乏明确规则。（一）司法实践中的权属认定规则
尽管目前尚未检索到专门针对BIM模型知识产权归属的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但通过对相关裁判规则的梳理，可以提炼出以下司法倾向：如前文所述的同方公司案所示，法院对著作权归属条款采取严格解释立场——"以合同约定方式决定著作权的归属要求合同的约定应当明确、具体，否则著作权应属于受托人"。这一规则对BIM模型权属约定具有直接指导意义：若合同仅笼统约定"模型归发包人所有"，而未明确权利类型（所有权/使用权/著作权）、使用范围、期限及限制，则可能被认定为约定不明，进而适用法定归属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委托作品著作权属于受托人的，委托人可以在"委托创作的特定目的范围内"免费使用该作品。在建设工程领域，"特定目的"通常被理解为合同约定的工程项目范围内的施工、验收及必要修改。在BIM语境下，"特定目的"的边界需要重新界定：若原合同目的仅为施工阶段的碰撞检测与进度管理，发包人能否将模型用于竣工后的设施管理？能否用于同一业主的其他类似项目？司法实践对此尚未形成统一标准，但倾向于作狭义解释。在BIM模型侵权认定中，法院可能借鉴传统设计图纸侵权的裁判规则，即"接触+实质性相似"原则。若后设计单位有机会接触前设计单位的BIM模型（如通过发包人移交、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示等），且其提交的模型与前模型在几何表达、参数设置、信息结构等方面构成实质性相似，则可能被认定为侵权。（二）域外经验：合同主导与行业标准的协同
在BIM发展较早的国家和地区，已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权属规则体系：英国的BIM Protocol（通常作为合同附件）明确规定了BIM模型的许可使用范围、数据共享层级及知识产权归属，强调通过合同前置安排解决权属问题。美国AIA（美国建筑师协会）合同文件和ConsensusDocs均设有专门的BIM条款，区分"模型元素"（Model Element）的创作者权利与整体模型的使用权，允许各参与方保留对其贡献元素的知识产权，同时授予项目其他参与方在特定范围内的使用许可。德国司法实践承认BIM模型可构成合作作品（Gemeinschaftswerk），各创造性贡献者作为共同作者享有著作权，同时强调通过合同约定明确各方的权利份额。这些域外经验的核心启示在于：BIM知识产权纠纷的预防重于救济，合同条款的精细化设计是避免争议的关键。基于上述分析，本所建议建设工程合同中的BIM知识产权条款应至少涵盖以下要素：（一）权利类型的精细化界定
避免使用"设计成果归发包人所有"之类的笼统表述，而应明确：- 著作权归属：约定BIM模型整体及各方贡献部分的著作权归属（归受托人/归委托人/共同共有/按份共有）。
- 使用权许可：若著作权归设计单位，应明确授予发包人的使用权类型（独占/排他/普通）、使用范围（特定项目/同类项目/全生命周期）、使用方式（施工/运维/改扩建/其他项目参考）。
- 邻接权保护：对BIM模型中可能构成商业秘密的数据（如造价信息、设备参数、施工工艺等），约定保密义务及侵权责任。
（二）贡献元素的权属分割
"各方对其在BIM模型中独立创作的族（Family）、参数化构件、分析算法、插件程序等享有独立的知识产权。各方授予项目其他参与方在本项目范围内的非排他性使用许可，许可期限与项目合同期限一致。项目结束后，各方有权将其独立创作的元素用于其他项目，但不得披露项目中涉及的其他方的保密信息。"
（三）模型交付与数据迁移
- 交付格式：除原生BIM格式外，是否需交付IFC等开放格式以保障数据可迁移性。
- 交付范围：是否包含模型背后的参数逻辑、分析算法、数据库链接等。
- 数据清理义务：项目结束后，各方对其输入数据的删除或脱敏义务。
（四）衍生作品与后续开发
对基于BIM模型开发的衍生成果（如数字孪生平台、运维管理系统、AI训练数据集等），应预先约定：（五）争议解决与责任分配
- 权属争议的协商机制：设立由各方技术代表和法律顾问组成的BIM知识产权委员会，负责日常权属争议的协调。
- 侵权责任的分担规则：若因模型中某一方贡献的元素引发第三方侵权主张，由该贡献方承担主要责任，其他方承担连带责任后享有追偿权。
- 技术鉴定条款：约定争议发生时BIM模型相似性比对的技术鉴定机构及方法。
BIM技术正在将建设工程行业从"图纸时代"推向"数据时代"，但法律规则的演进往往滞后于技术变革。在缺乏专门立法和明确司法解释的背景下，BIM模型的知识产权归属问题仍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处于"灰色地带"。作为建设工程法律服务的提供者，我们的任务不是等待规则完善，而是在规则滞后处为当事人寻找确定性。这意味着：对发包人而言，应在招标文件和合同谈判阶段即引入BIM知识产权条款，避免在项目竣工后因模型使用受限而陷入被动。对设计单位而言，应建立BIM元素的标准化管理体系，区分通用族库与项目定制内容，在合同中明确保留前者的知识产权。对总承包商和分包商而言，应关注施工阶段BIM模型中工艺数据、进度信息的权属约定，避免为后续项目积累经验时被认定为侵权。对行业而言，亟需推动BIM知识产权的行业标准制定，借鉴英国BIM Protocol、美国AIA合同文件的经验，形成符合中国法律环境的示范文本。BIM模型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承载的几何信息，更在于其背后凝聚的多方智力成果。唯有通过精细化的合同安排和前瞻性的法律规划，才能在这个"数字孪生"的新世界中，为每一方参与者划定清晰的权利边界。
注：本文基于公开裁判文书及本所实务经验撰写，仅供专业交流之用，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如需针对特定项目的BIM知识产权条款设计，建议咨询专业律师。
